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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住的是一家motel。Motel通常的中文翻译是汽车旅馆,前面还时常加一个定语,廉价的。这是一个极具误导性的翻译。当我读小说时第一次接触这个词时我以为汽车旅馆是用很大的旅行车做成的临时旅馆。出了国才知道原来是民居一样的普通旅馆而已,谬之何止千里。这只是我年幼时众多愚蠢的想法之一,类似的想法还有许多,例如我到现在为止的人生有一半以上的时间相信外国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并且等待在社会主义的高潮来临时去拯救他们。我曾经非常真诚的把这些想法告诉梁飞以寻找共鸣,结果他告诉我我之所以会有那些想法是因为我土鳖。他就从来没相信过社会主义会有高潮。
梁飞订的是一座独立的小别墅,上下两层,下面是厨房和客厅,上面是两间卧室和浴室。临时加定房间是没有可能了,只好我和林稚用一间卧室。她倒是丝毫不介意,一进房间就把行李往旁边一放,往床上一躺。
房间不大,摆设相当简单 ,房间的两边各放着一张单人床
“一个房间没问题吗?”我问她。
“你想有什么问题?”她反问我
“不想有什么”
“那就没问题,我们去吃些东西吧,我饿了一天了。”
“你一天什么都没吃?”我有点惊讶
“都说了离家出走,怎么会吃饭?”她又反问我。
我很难理解她话语中的逻辑关系。
“你应该早点说,路上就可以买些东西给你吃”
“现在刚刚感觉到饿。”
“你想吃些什么?”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说“随便。”仿佛这两个字就是一个明确的回答一样。
“好吧,我去问问这附近有什么地方有吃的。”我知道这样讨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就站起身来。
“那我先洗个澡。”她也从床上起来
“好的。”
“对了,我没有带手机,包里也没有什么有能和我家里联络方式。但是如果你实在的想翻一下,我也不会介意。”说完她对我笑了一下,看不出丝毫的防备和戒心,然后从包里拿了些衣服,走进了浴室。
我以前离家出走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带什么换洗衣物。
“不会看的,放心”我说完就出了门。
隔壁的梁飞他们房门紧闭,不知道在干什么。我也没兴趣去知道。
我去向旅馆老板要了张标明了镇上所有餐馆的地图。我对寻找饭店向来不在行,研究了半天之后没有结果,于是老板向我推荐了一家泰国餐馆。
我上楼时梁飞的门还是关着,我看了下表,算了一下,然后决定不等他们。
我回到房间,林稚还没从浴室出来。我一边等她,一边暗暗下决心,明天一定要把她送回家,实在不行就交给警察,不管会有多大的麻烦。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林稚头发湿漉漉的就出来了。
“把头发弄干,我带你去吃东西。”我对她说。
她含糊的“哦”了一下,算是回答。然后在镜子前擦着头发。
我只好仔细观察着她,相当漂亮的孩子,如果我现在还是十五六岁,一定会义无反顾的和她坠入情网。还好我早就过了随便喜欢别人的年纪。
过了好一会,她总算收拾停当了,我们便下楼取车。
她一路上还是带着她的ipod,我也没什么机会和她说话,只好打开收音机。中文广播里播着傻里吧唧的广告, 一个中年妇女用高亢的声音念着:“长城车行,是全纽最大的二手车进口商,也是最大的二手车批发商,还是全纽最……二……,长城车行,全纽……最……二……”那声音怎么听都是欲求不满的感觉,真二。
那家泰国餐馆离我们住的地方并不是很远,我们可能是因为我们来的比较早,只有三三两两的几对客人。我们选了一个临近窗口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点了一份绿咖喱牛肉,我点了一份鸡丝色拉,然后又要了一份春卷和两份冬阴汤。
“你多大了。”我把菜单交还给服务生以后,我终于有机会问她话了。
“14。”她一边回答我一边看着窗外,很明显不太愿意在继续对话。
“你是哪里人?”我继续问她。
“大理,云南。”她还是爱理不理。
“那里可是个好地方,我一直想去一次。我是扬州人,江苏,听说过吗?”
“哦,扬州,我知道,小时候去过,那里冬天街上没什么人。”
“冬天确实不太有趣。”
她没有搭话,我一时也想不到新的话题,只好陪她一起看着窗外的景色。
“你在上学还是工作?”过了一会她突然问我。
“上学,在Unitec,学金融,平时靠写字维持一下生计。”
“写字?” 她有些好奇。
“一般来说给一些杂志写写无关痛痒的文章,赚一些稿费。有时候也会做些兼职,要是有人收不回债了,我也会帮他在欠债的人家门口用红油漆写一些‘欠钱不还,全家死绝’之类的。”
她看了看我,然后说“后面说的是在开玩笑吧”
“当然了。”
“奇怪的玩笑。”
“我只是试图用玩笑来拉进一下我们之间的距离。”我有点无奈的解释说。
“哦。”说完以后她就埋头吃饭,不再理我
她真的是饿了,把她的那一份一扫而空。我不是很饿,只吃了两个春卷,把我的那份给了她。她也没有客气,一口气都吃完了。
我起身去结了帐
“我有钱,可以自己付的。”她看起来有点不满我替她结了帐。
“没关系”
“你很有钱?”
“不至于,不过请一个离家少女吃点东西还是没问题的。”
“也行。”她想了一下说,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你坐着别动。”
“你要干什么?”我有点不解。
“画画。”
“画画?”
“对。你能不能先保持安静一会”
我只好坐着,一句话也不能说。我只好仔细观察每一位在这里就餐的客人并在脑海里给每个人都配上一段曲折的人生故事。在我快要向店外寻找观察目标的时候,她画好了。画的是张钞票,不过上面是我的头像。整个画不算复杂,但是才气四溢。
“喏,给你,我不欠你了。”她把画递给我。
“谢谢。”我用双手接了过来,把它放在了钱包里,然后收好说:“我们走吧,时间也不早了。”
“走吧。”她收起本子和笔。
吃完东西,她的精神明显好多了,在车上也不戴着她的ipod了,饶有兴趣地调试着我的收音机。
“你怎么会拦我的车,选的吗?”我问她。
“随便拦的,没选”她选中了一个正在播hip-hop的电台,然后满意的靠在座椅上。
“你不是说你有直觉吗?”
“我直觉拦哪一辆车都没危险,如果停下来的车我感觉有危险,我就不搭。”
“太可惜了,我还以为你看我长得帅才拦我的车呢?”
“那还不至于。”她仔细看了我几眼说。
“太伤我心了,说真的我以前上学的
“不会吧。”她表示怀疑。
“真的,应该是上小学吧,有一次期末考试发成绩,全班一个一个到讲台上去拿成绩单。上去一个老师就夸奖一个,这个上去夸说语文考得不错,那个上去数学考得不错,再一个上去夸比上次有进步。好不容易轮到我了,老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成绩单,再看了看我,摸着我的头说了句,这小孩长得真不错。”
她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用手敲了我胳膊一下
“别闹,会出事的,离家出走第一要务就是要好好活着。”我说得一本正经。
“我带你去买衣服,晚上去舒舒服服泡下温泉,明天我带你回家好不好,跑了这么远,气也消得差不多吧。”
她“哦”了一声不置可否,然后继续看着窗外
我们去的那家温泉建在山中,开车开了好久,到的时候已经是繁星满天了。不过无论何时何地泡温泉总是一件令人身心愉快的事情。我半躺在池边,天上的星星清晰得好像触手可及。
温泉氤氲的热气让我想起扬州的澡堂。我想全国应该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人比扬州人更热爱去澡堂了。我从小就喜欢水蒸气的气味。在新西兰,我每次想家的时候,总是会拿块热毛巾蒙在脸上,用力呼吸,那气味温暖而熟悉。
温泉里人很少,林稚像只海豚一样游来游去。她游了一会,可能是累了,于是就来到了我身边,和我并排靠在池边。
“你钱包里照片上的是你女朋友吗?”
“以前是的。”
“她很漂亮。”
“谢谢。”
“她叫什么名字”
“阿卢”
“很特别”
“谢谢”
“你还很喜欢她吧,还带着她的照片。”
“我不知道,感情复杂”
“有多复杂?”
“一种恋人加战友的感情.”
“战友?”
“对,以前我们常用这个词来描述我们彼此间的关系。我们之间关系复杂,如果单单把我喜欢的部分挑出来加以描述的话,那就是恋人无疑。但是全面来说我想战友在某种程度上更加合适。
“听不懂。”
“很难理解吗?你还太小了,还没有感觉。你有没有想过自己长大以后的事?”
“有时候想过。”
“那你有没有害怕过长大,不想长大”
“有时候想太多了就会。”
“那是正常的,其实每个人在青春期对长大都会有所恐惧,也许你还感受还没有如此强烈。我和阿卢认识的时候,正好是我们不得不长大的时候,我们得去认识学习很多不喜欢的东西,改变自己为人处事的态度。这让我们感到厌烦。于是我和阿卢达成默契,在我们一起生活的那个小小的空间里,我们彼此如同孩子般坦诚相待。我们在彼此面前一直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我们试图以此为据点来抗拒成长。对我们来说,成长就好像一场战争,一场讨厌的战争。”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刚认识的14岁离家少女说这些,这应该超出她的理解能力了吧
“后来呢,你们为什么分开了?”
“人总是要长大的,我们不能活在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里啊。”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长大了?”
“要是说成熟稳健圆滑事故倒也谈不上,但是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技巧多少掌握了一些,加上自己的小聪明勉强应付的来。毕竟也独立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了。”
“我觉得,”林稚看了我一会,然后宣布,“和你说话挺有趣的。”

